我有一支笔

分类: 打印机驱动使用 发布时间:2019-01-04 14:42

北京东边有座星星小城,小城东边有我的大学。而今自驾,随大流半个多小时就到了;上高铁,大天鹅一般的“复兴号”身子微微一抖,看手机,21分钟,到了。

30年前,我上大学那段时光,从出家门到学校,要折腾半天。

是的,时空是可以缩短的。

出学校西门,小柏油路尽头,有一间平时敬而远之,专卖高档文具的小店。我大二那年,带着50块钱,第一次走进那无框玻璃门。手上攥出水的5张大钞,是我发小加同桌,一名光荣的武警战士攒了半年的津贴费,从遥远的南方寄给我的。同时郑重其事地叮嘱我,买一支英雄100金笔。因为他曾有同样一支让我眼馋了3年的笔,分别前曾想送我,终于不舍。现在“挣钱”了,算补偿。

于是我平生第一次拥有了一支令人羡慕的家当。回信上,却不知好歹地揶揄他说,为了满足他的心愿,我饿了一星期的肚子。因为钱不够,我自己添了8块钱,只能三餐并一餐。

笔可以解眼馋,却不能管腹饱。饿得大半夜跑到水房灌凉水,那股仿佛五脏六腑都泡在漂白粉中的辛刺感觉,让我至今刻骨铭心。一天,我暗下决心,要自立。

想不到我的程序员生涯,就这样不知不觉开始了。

那时的中关村,崭新的联想、四通还与油渍麻花的供销社门面扎在一处。从筒子楼侧面的楼梯绕到二层,瞬间有找到组织的狂喜!小房间里挤满了闹哄哄的纸箱、泡沫、胶带、广告纸;楼道里到处跑着与我一模一样,面黄肌瘦,却眼神刷亮的破衣烂衫男。

同学介绍,我在刚开张的中海市场,踅摸到一个形似鱼丸,腔调也像鱼丸的海峡渔民。他塞给我一个巴掌宽的破打印机,让我给他编一个驱动程序,说能打出0~9和一半英文字母就行。

半个月后,拿着女朋友赞助的单程火车票,我二进中关村,用一张软磁盘,换回了一笔至今回忆起来,仍甜蜜得触目惊心的800块钱。以后,我总对别人讲,老式POS机刺啦刺啦出纸条的程序,最初就是我编的,可却拿不出证据。

程序人生,从初始化的一句int开始,不知要经过多少个if与then的判断与抉择,不到end便没完没了。活源源不断,可再多,我也买不起几万块的计算机。就用这支笔,先把代码或者框图写在废打印纸背面,到中关村,得到认可,就被带进某个红砖楼的地下室,往里一钻,干不完就再不见天日。

现在看像鬼子进村,可那时却几乎人人如此。我编过汉字点阵、模数转换、声卡驱动、语音解码……我至今仍然顽固地认为,有手艺的人,只要他肯吃点苦,终不会饿死。千万别相信会有什么奇迹发生的鸡汤文、总裁文。

在那春天的故事里,我见过拉住人就喋喋不休讲情怀的柳传志、沿街长条桌后卖儿童电脑的杨元庆,还有时当壮年的任正非。

不过此时的我,已是一家军工部门的助理工程师了,月薪128。

恍然是一个黄叶瑟瑟的深秋时节。午后,我们一帮单身狗被私下叫到职工食堂饱餐。钱是一个来自西安,名叫“华为”的小公司出的。年轻人乱糟糟地坐了四五桌,咔咔咬着分到的一只螃蟹钳,听任总开价:本科生月薪2000、硕士3000、博士5000,军工部门的免试,愿意在北京干可以,到深圳分公司也行。

那时,我们在死气沉沉的深宅大院里,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呢?近乎同龄的老设备、一人分不到一张三屉桌、进城舍不得吃中饭、出差借不出路费。偌大一个军工研究院,国家重点型号一年研制费不过十几万,连做试验都不够。团支部组织卖过超期胶卷、工会组织卖过菜、职工齐动员,在雪地里敲过铁皮。我这个只会敲键盘的无用的人,更多时间是从旁记账:一根口香糖1毛7、一条裤子赚3块。

一天,一位老人凑到我身边说你手上这支笔亮晶晶的不错啊,还写得一手好字,问我是做啥的?我说我没工作,帮家里开小铺。

他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要给国家做点事呀。”说完就扭头背手走了。

是的,我撒了谎,因为我不能给中国航天丢脸。

妻子肚子里揣着女儿,我们一家两口半人,从刚开通的西客站北广场,绕大圈走到南广场坐公交。不是掏不出10块打车钱、而是穷的实在舍不得。遍地瓦砾、绕沟过坎,一路相扶,磕磕绊绊,我忍不住失声痛哭!可擦干眼泪,还是对自己说,得坚持呀。

父亲临终有训:“国家花钱培养了你,你得坚持呀。要不战争起来,老百姓靠谁呢?”

身边不断有人星散而去,更多的仍在坚守,我们得自救,否则连坚持的机会都没有了。我拔下笔帽,抄了一份公司章程,大家注册了个开发石油仪器的公司。

程序员没有了,我成了个“生意人”。

我们扛起沉甸甸的仪器,在广袤无际的沼泽戈壁、沙漠苇荡中跋涉;在钻井平台与陆地间往来兼行。青涩中带着些许羞涩,我学会了仰人鼻息、学会了讨价还价、学永远弄不懂的“市场规则”,然而很快便挺起了胸膛。因为我知道了,当年全国人民节衣缩食,铸就的中国军工,自打她诞生那天起,就担负着振兴民族基础装备、壮我国威的重任。

用笔的时间越来越少了,不只因为它风里来雨里去的主人,还由于IT业的日益炫目。

在“村”里揽零活的一个深更,我把斜倚墙边的床垫刚撂躺在水泥地上,门缝中就闪进来一位一眼看去,瘦得像影子的细高个。

这个长发油腻,面色姜黄的年轻人,说自己刚从石家庄一家电子研究所辞职出来,编了一个打印机驱动,来中关村找买主。

我问卖了吗?

他有气无力地摇着头,倒头便睡了。

第二天临走,留给我一张名片,睡眼惺忪的我,因为一个罕见的姓氏,便把这个名字深深印住了——求伯君。

多年以后,我从网上看到,他当时正患着严重的肝炎。

这就是当年我们这些人的生存状态,穷且益坚的青云之志,就装在一张5英寸的软磁盘里,像一艘不肯靠岸的航船,永远在寻找成就自己的那台电脑。

求伯君找到了,他的WPS找到了,我想我也找到了,我把这支笔悄悄收起来了。

没有强大国防支撑的国家,即便冠绝也只能苟且。“富国强军”一声令下,我离开了如日中天的公司。

程序员老了,生意人走了,我们为国铸剑。还是大漠戈壁,还是蓝洋飞舟,依然行走在天地间,却换了新天。

我们的利器在演兵场咆哮九天,我们的装备轰鸣开过天安门广场。四季繁花盛开的大院里,办公自动化、网络集成、全网匹配仿真,我们演绎着中国制造2025……这是我们为国家坚持、坚守的必然。

再进中关村,玻璃幕墙朵朵,我这个“村”里的老人竟迷路了。当年多如牛毛的街边公司哪去了?当年那些满街乱跑的小程序员哪去了?当年的中海市场不见了。

跟那些曾经擦肩而过,不时出镜的IT英雄相比,我渺如尘沙,但我认为我们也是英雄。

英雄不在名分,在于扪心自问时的慨然与泰然。

女儿要到国外留学,在家翻腾旧物件,笑说想不到您还有支好笔呢。

细看,这支英雄金笔就静静地躺在边角磨毛的纸盒里:汗浸得能泛出星芒的聚酯笔杆、摩挲成镜面的不锈钢笔套,一如多年前我第一次上手的样子,笔尖仍然弹爽细滑似饴糖。可惜镀金的笔夹黯淡了,但这就是历史,记录了我们那些年风华正茂,破衣烂衫的极致风流。我把它给了出去学本事的女儿。

开车送到机场,女儿停脚在“安检”大牌子前,抓紧背囊肩带,缓缓回身。妻再也忍不住,捂脸一旁,耸肩抽泣。

我紧紧拉住她的手,紧跑几步,大声喊:“闺女,不管到哪儿,别忘了你是中国人,要给咱国家争气长脸!”

文字:王宇飞

编辑:阿连